IP 地址，不属于哪个大洲

IP 地址是一个号码，和电话号码一样。

它没有土地，没有国旗，也没有护照；它能用，只有一个原因：全世界的网络都承认，这个号码由一个网络使用，别的网络不用。AFRINIC 登记的号码，不是从非洲的地里长出来的。照 AFRINIC 自己的说法，这些号码“由 Public Technical Identifiers（PTI）分配给 AFRINIC 和其他四家区域注册机构”，PTI 是为全世界协调互联网标识符的机构。号码，不属于哪个地方。

区域是为了方便才划出来的。

1992 年最早提议设立区域注册机构的那份文件，写明了理由：设在世界不同地方的注册机构，“在语言和当地风俗方面，或许能更好地服务当地社群”。文件为它们主张的，仅此而已。Karl Auerbach 是早期的互联网工程师，曾任 ICANN 董事；他写到过自己同 Jon Postel 的最后一次谈话，Postel 主管互联网的号码分配，直到 1998 年。按 Auerbach 的说法，有些地方的区域划得“相当随意”，非洲就在其中；谈完之后他有一个看法，他相信 Postel 也这么看：注册机构当初若做成“可以设立、撤销、合并或分立的临时组织”，会更好。区域，就是一个办事处服务的范围，好比一个营业网点管一个片区。它不是一个民族，不是一个国家，也不是一条地界。一张服务窗口的地图，不是一张业主的地图。

大洲当不了任何东西的主人。

政治上的所有权，属于一个民族：他们有共同的文化、共同的历史、共同的认同，还有一个替他们负责的政府。大洲只是地图上的一块形状。开罗、金沙萨和开普敦，除了同在这张地图上，还有什么是共同的？语言不同，法律制度不同，历史不同，政府也不同；这三座城市里，没有哪一处的人投过票，要同另外两处共有什么东西。非洲是 54 个国家，每个国家拥有什么，由它自己的法律说了算。所谓“非洲的 IP 地址”，得先有一个叫“非洲”的主人。没有这样的主人，只有毛里求斯的一家私营公司，想让人把它当成这个主人。

非洲的网络，没法挑注册机构。

还是 1992 年那份文件，为了效率，要求“每个地理区域只设一家区域注册机构”，于是就只有一家：AFRINIC。从 2026 年 2 月 4 日起，网络想带着地址离开也不行了：按 AFRINIC 董事会当天批准的转移政策，用 AFRINIC 自己的话说，“AFRINIC 发放的 IPv4 地址不得转出本区域”。为什么这样定，它自己的评估说了：“AFRINIC 不会因向其他区域注册机构转出资源而失去现有资源成员。”只此一家的，对客户的义务只多不少。这一家，却认定客户归它所有。

把这套说法，放到别的管记录的机构身上试试。

土地登记处记下每处土地归谁，自己一处也不拥有。发车牌的部门不拥有车，也管不着车往哪里开。电话簿从来没说过，电话是它的。它们在各自的地方都只此一家，却没有哪一个因此认定，那片地方就成了它的财产。只有在这里，登记员说：账本在我手上，我就是房东。

客户在哪里，网络就把地址用到哪里。

哪个大洲的网络都是这样，网络本来就是这么回事：互联网上不设关口。我们的客户是 60 个国家的网络运营商，他们让数亿人保持在线；他们的地址用在哪里，并不保密。运营我们地址的 LARUS，用运营商通行的标准格式（RFC 8805）把它公布了出来：一份 geofeed 文件，列明每个地址前缀所在的国家和城市，谁都可以查阅。

被查出无正当理由取走的地址，是在 AFRINIC 内部被取走的。

它自己在 2021 年公布的审计发现，2,371,584 个 IPv4 地址“从 AFRINIC 的资源池中遭到侵占，并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归到一些组织名下”；一名前员工“被查明侵占了”该资源池中的资源。这些都是 AFRINIC 自己查出来的，说的是它自己家里的事。

注册机构收不走地址，网络才安全。

2021 年 7 月，AFRINIC 董事会决议终止我们的成员资格，这本会收回我们客户的网络赖以运行的地址；内庭法官禁止 AFRINIC 冻结或收回这些地址。地址该归哪里，这类口号保护不了任何一家运营商。保护得了的，是一条规则：注册机构不得夺走地址；再加上在注册机构里的一票，一个愿意审理案件的法院，以及离开的自由。